第六章 墳 (三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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由于工作沒了,傅其華的搬家計劃就也擱置了,畢竟搬到哪裏都要面對北京環環相扣層層上漲的房租。原本她想,要不就別搬了,等風頭過去,他這次被拘留了幾天,說不定以後就不來了。
第二天她出了一趟門,和一個以前認識的在辦留學工作室的朋友見面吃飯聊工作,直到天黑之後才回家。她住在十二層樓的四層,下班晚高峰等電梯的人多,她就經常走樓梯上樓,走到四樓的時候,聽到有嘈雜的人聲,似乎都圍在她家門口,還有人砰砰砰地敲門,大聲喊“有人嗎?”“裏面有人嗎?”還有女人在旁邊說話的聲音。
她吓壞了,躲在樓道裏不敢過去,以為是他找了人來圍堵她。過了一會,敲門的聲音停了,有個女的說:“不行,家裏沒人也不行,必須報警。這左鄰右舍的誰受得了啊?”
聽聲音像是住在她對門的女租客,她早上出門的時候經常打照面,以前她媽帶着西西出門遛彎的時候也常常看到她拿外賣拿快遞。
提到“報警”,應該不是他帶來的人。傅其華小心地從樓道裏出來,走了過去。
女租客認識她,遠遠看到她過來,立刻說:“回來了回來了,住在402的就是她。”
擠在狹小走廊裏的好幾個男男女女一看到她,莫名都靜下來了,露出奇怪的眼神。
傅其華有些忐忑,不知道這些鄰居為什麽要在門口堵她。是暖氣漏水了還是煤氣洩漏了?看起來都不太像。
直到鄰居們在她走近之後自動閃開,傅其華看到了自己的房門。
已經看不見門了,從上到下,從門口到地面,變成了一座墳。正中間挂着一個巨大的花圈,紙錢和紙人從地面一直堆到半人多高,似乎被燒過,留下殘缺的焦黃的痕跡。門的正中間,是一張皺巴巴的黑白照片。
是她自己的照片。
傅其華只覺得腦子嗡地一聲炸了。她沖到門前去擡手扯下照片,狠狠地揉在手裏面,她想把那個陰魂不散的人揪出來,問問他到底有多恨自己,不惜大費周章地來詛咒自己死。
女租客問:“你是不是得罪了什麽人?你要是不回來,我們就要報警了。這麽放在這,我們晚上也沒辦法安心睡覺啊。”
“你要是不敢報警,我們幫你報警!”旁邊幾個人也說。
不用說安心睡覺了,傅其華連自己的門都不敢開,即使門鎖好好的沒被撬過,她也擔心一開門裏面有什麽不好的東西跳出來。
于是報了警。派出所的人來了之後,她說了前幾天在學校發生的事,說他可能是從拘留所裏出來了,找到了她的住址,試圖恐吓報複。
但是她門口又沒裝攝像頭,警察當場也不能怎麽辦,除了叫人把她門口收拾乾淨之外也不能怎麽辦。等鄰居散去之後,傅其華在警察的陪同下開了門進了屋,裏裏外外檢查了一番沒有異樣,這才稍稍放下一口氣。警察建議她晚上如果害怕的話,最好去朋友家借宿,不要在家裏住了。
“他既然知道這裏,肯定還得回來。為了你自己的安全,還是別給他創造任何機會。”警察說。
警察走了之後,傅其華獨自留在家裏,看着貓眼外面黑漆漆的走廊,依然害怕,明知道也沒什麽用,還是搬來兩個凳子抵住門。
她發微信給金佩心:“我可能真的要搬家了。”
“你怎麽還沒搬?”金佩心回複。
傅其華想要跟她說剛剛發生的事情,猶豫了一下,問,“我明天,能去你那借宿一天嗎?”
“別廢話,趕緊來。”金佩心回複。
整個晚上傅其華沒敢關燈,迷迷糊糊地一直半睡半醒。恍惚間她以為西西還睡在她身邊,半夜一個激靈驚醒去摸西西,自己把自己吓了個夠嗆。清醒過來後,暗暗慶幸早讓母親帶着西西回老家去了,否則讓她們看到今天的場面,還不知道會吓成什麽樣子。
第二天是個周末。她很早就起床,開始把之前沒有打包完的東西整理好。可扔可不扔的都扔了,可要可不要的都不要了。也不能在金佩心那裏借宿太久,等她盡快找到房子,就直接打電話叫搬家公司來把剩下打包好的物品搬走,這樣本人也可以不用回來。
全部收拾完已經臨近中午。傅其華打量了一圈,确保沒落下什麽重要的東西,就拉了一個随身行李箱出了門。
她站在電梯門口,按亮下行的按鈕,看着電梯從一樓一層一層升上來,紅色的箭頭由上行變為下行,電梯門打開的同時,一只手抓住了她拖着行李箱的手腕。
她驚恐地回過頭,就看到了那張熟悉的陰鸷的臉。
下意識地,她就伸手去扒還沒關上的電梯門,但兩個人幾番撕扯,還是錯過了時機。他把她的行李箱踢到一邊,兩只惡狠狠的眼睛瞪着她,說:“還想報警?是吧?不用,我幫你,等我弄死你,我不僅幫你叫警察來,我還幫你叫你家人都來,讓他們給你上墳,你看怎麽樣?”
“于辰。”傅其華忍無可忍,“你犯什麽混?你就不能在老家好好工作好好照顧你爸媽?你恨我對你有什麽好處?将來西西長大以後,你讓我怎麽跟她講她爸爸?”
“哼,”他從鼻孔裏嗤出一聲不屑,“你還有臉提那個崽子?都不一定是哪來的野種……”
“你再胡說!”傅其華趁他不注意,掙開他的手去按電梯,卻被他一把扯回。“我說怎麽了?你在外面胡搞,還不許我說?還要跟我離婚,離了婚誰要你?除了我可憐你,誰要你?”他越說越激動,傅其華被他狠狠推在牆上,雖然穿了冬天的厚衣服,仍然渾身生疼。
她看到他發紅的眼睛,知道不能拖下去了,走廊裏沒有人也沒有監控,一旦他真的失控做出什麽事來,她恐怕保命都來不及。
但她還沒有反應過來,眼前就突然一黑,接着頭就重重地撞到了牆上。一時間從前的那些噩夢又回來了,她覺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死了。瘋狂的求生欲戰勝了理智,她用盡所有的力氣放開嗓門大喊救命,也不管他的拳頭落在自己身上哪個部位,連滾帶爬地去砸走廊裏別人家的門。于辰也喪失了理智,抓着她的頭發往樓道裏拖,她死命掙紮,一翻身,整個人從樓梯上滾了下去。
幸好是一個周末,很快有住戶聽見争吵聲,隔着門報了警。甚至沒過多久,走廊另一頭有兩個男人先後出來,大聲詢問怎麽回事。
“我們兩口子的事,你他媽滾遠點!”于辰破口大罵。
但那兩個陌生男人不僅沒滾遠,還立刻走了過來,一眼就看到了躺在樓梯下面的傅其華。一個人立刻擋在樓道口,防止于辰靠近她,另一個迅速走下來察看。
“你沒事吧?別害怕,先報警。”男人說。
于辰眼珠子轉了幾下,偷偷伸手去按電梯,被擋在樓道口的男人揪住。
“別跑,不是兩口子的事嗎?等警察來處理。”男人說。
很快警察來了,樓道裏其他的住戶聽到聲響也出來了。昨天在她門前堵她的那個女租客也在其中,看到傅其華,連忙湊到警察跟前,“昨天就報警了!就是這個人,在別人家門前擺花圈燒紙錢,咒人死呢!什麽兩口子的事,根本就是恐吓!”
傅其華癱在牆角,女租客上來扶她,她站不起來。
“腳,腳疼。”她臉色蒼白地說。
“120馬上就來,你趕緊叫你家人朋友過來陪你,到醫院後記得留好診斷結果。”派出所的人說。
金佩心正在家裏加班。同項目的姑娘說周末要去相親,再不相親爸媽要把她的簡歷散布到地壇公園相親會了,金佩心就任勞任怨地接下了她的活兒。
金佩心的男朋友剛剛告訴她自己去上海入職了,既然沒求成婚,他也沒必要一定留在北京,當然是擇高枝而栖,金佩心也無法乾預。但即使沒求成婚,他還是稱自己為她的男朋友。“我暫時還會等你的。”他說,“但說實話,等到什麽時候,我也沒有把握。”
接到傅其華電話的時候,金佩心吓壞了。以前在國外的時候她也接觸過家暴的案子,那些終于鼓起勇氣站上原告席的傷痕累累的女性,你見過她們的眼神一次,就再也不會忘。自從傅其華給她看過那些觸目驚心的威脅和恐吓後,她心裏的某根筋就一直提着,生怕會出事,結果還真的出事了。
金佩心扔下手裏的活迅速趕到醫院,正趕上傅其華拍完片子出來。一看到金佩心來,傅其華眼淚就止不住了。
金佩心沒空跟她一起哭,連忙看了片子和診斷,左腳第三四跖骨骨折,左眼睑、眶周皮下淤血,全身多處軟組織挫傷。
傅其華拉着金佩心的手,“別告訴我爸媽。”
金佩心看了她一眼,“行吧,不告訴就不告訴。這個叫于辰的王八蛋,咱們跟他法庭上見吧。”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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